

「見不到你,我很難過。」
我靜靜地看著他。
陳景平從小就是天之驕子。
我還從未見過他露出這麼迷茫的眼神。
如果換作十六歲的宣海琳,恐怕心都要碎了。
然而三十八歲的我,隻是古井無波。
我指了指地上的地毯。
「你看到上面那塊痕跡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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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從跳蚤市場裡淘回來的一張米色地毯,溫暖柔和,但右上角卻有一塊突兀的淡紅色的痕跡。
「上周我打碎了一個果醬罐。
「雖然我把它送去幹洗了,但是仍然留下了這塊痕跡,店家說洗不掉了。
「而碎掉的玻璃罐子,也隻能拿出去扔掉了。
「就像那天你打碎的那碗姜湯。
「雖然我把地上的湯汁拖幹淨了,可是還有許多濺在了沙發的布面上,永久地留下了痕跡。
「而碗,也碎了。」
陳景平臉色蒼白了起來。
我笑了笑。
「你明白我說的是什麼意思嗎?
「落花難返枝,破鏡難重圓。
「你走吧。」
15
那天之後,陳景平從樓下消失了。
他同時也從學校裡消失了。
我在大概一周後接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電話。
那時我正在給陽臺上新種下的綠植澆水。
「您好,我是於小雅。
「陳教授辭職了,您知道嗎?」
我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我不知道。」
「您知道他去哪裡了嗎?是在您那裡嗎?」
「不,他不在,我不清楚。」
實際上自從那天後,我和陳景平就徹底斷了聯系。
於小雅說,他在辭職信裡寫:
【我曾經認為追逐科學的真理為至高無上的目標,卻忘了自己也隻是肉體凡胎,忘了究竟是誰在支撐我腳踏實地地生活。
【所以我決定暫時停下自己的腳步。
【或許在抬頭看宇宙之前,我應該先看看身邊的世界。】
我們倆相顧無言。
過了一會兒,她突然抖著聲音說:
「我……想和您說一句對不起。
「我知道那天您看到了。
「……那天我們都喝多了,氛圍所致,但其實都不是我們的本意。
「我和陳老師追求的都是學術上的成就,所以我們其實算是競爭對手,不可能走到一起的,互相之間也沒有那個意思。
「您走後,他變了很多。
「常常會發呆,犯一些根本不像是他會犯的低級錯誤。
「他本來是有可能衝擊諾貝爾獎的頂尖學者,可是現在卻甘願放棄學術道路。
「我……覺得自己做了一件錯事。
「請您原諒他吧!
「或許這樣,他還願意再回來……」
我放下了澆水壺。
「我和他分開,並不僅僅是因為你。
「或許你是那根導火索,但就算沒有你,我們也遲早會走到這一天。」
「……為什麼?」
我平靜地說:
「因為我已經不愛他了。」
那顆曾經真摯地愛過他的心,已經被歲月磨礪成了硬石。
「或許你能明白,一個女人被困在家裡太久,再多的愛,也會被日復一日的操勞消磨殆盡。
「對他而言,繼續科研道路很好,他會成為一個偉大的科學家。
「但他選擇去尋找自我,也未必就是一件壞事。
「等他想通了,也許就會回來了。」
16
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們誰都沒有再聽到過任何有關陳景平的事。
他就像是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一般。
也漸漸淡忘在了我的腦海裡。
春去秋來,三年倏忽而過。
我已經逐漸習慣了上海比北京更為湿潤而綿長的梅雨季節。
也習慣了和劇團天南海北地演出,習慣了帶領學生在教室裡咿咿呀呀地練聲。
快要進入夏天之際。
我收到了一封包裝精美的邀請函。
是一個陶瓷展的主辦方寄來的。
我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也沒想到究竟是誰給我寄來的。
周末的時候,我按著邀請函上的地址找了過去。
那是一個很小的展覽館。
展出的也不止一位藝術家的展品。
有日常所用的杯碟壇罐,也有藝術化的擺件和飾品。
而展廳的正中央有一面牆。
整齊地掛著上百個扁平的湯碗。
每一隻碗底都繪著一些花紋,整面牆拼到一起,是一個女人的側臉。
「海琳。」
有人叫我。
我轉過身,看到了陳景平。
這個結果出乎意料,但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是你。」
許久不見,他瘦了一些,看上去比之前要更加平和。
他邀請我一起吃午飯。
我想了想,答應了。
說起這幾年,他說他先是四處遊歷了一圈。
然後去了景德鎮,在那裡學了兩年的陶藝。
我想象了一下,覺得非常合理。
他是很靜得下心,又有毅力的人。
做陶瓷,倒是也很適合他。
寒暄了兩句之後,他放下了餐具。
表情鄭重了起來。
「海琳,這次回來,我有一些話想和你說。
「我這輩子,總是自詡理性,在做決定前都會考慮很多種可能,從裡面挑一個最適合的選項,很少做過讓自己後悔的事。
「可是和你離婚這件事,我後悔了。
「我花了那麼久的時間才終於看清自己的心,才終於明白,你當初說得對。
「愛情並不僅僅是一場化學反應,它還是我對你無法抑制的渴望和思念,是那麼多年的朝夕相伴、是我刻在我心中無法忘懷的情感。
「曾經我不理解你的付出,但這幾年,我自己照顧自己,才知道你當初有多麼辛苦。
「我放棄了學術,也才懂得,你究竟為了我放棄了些什麼。
「我找到了那天打碎的盤子,那面牆,是我重新按著那個湯碗燒制的。
「雖然破鏡不能重圓,但我們還可以創造新的鏡子。
「你能再給我一次機會嗎?」
他握住了我的手。
表情真摯而殷切。
我看著他。
看著這個與我相伴了許久的男人。
最後默默地抽回了我的手。
「陳景平,太晚了。」
他的臉色瞬間難看了起來。
「……我知道你或許已經不愛我了,但可以給我一個重新追求你的機會嗎?
「我不會再讓你失望了。」
「不,陳景平。」
我重復道。
「太晚了。」
17
他的表情難掩失望。
不理解我為什麼反復這樣說。
這時, 一個清亮的聲音響了起來。
「媽媽!」
小小的身影撲了過來, 我急忙伸出了手臂接住。
「你怎麼在這裡!」
穿著小裙子的女孩貼了過來,在我的臉上親了一大口。
陳景平的表情凝固在了臉上。
我抱起了孩子, 對他笑道:
「這是我女兒。」
他瞳孔劇震,手指緊緊地攥住桌沿, 骨節都泛了白。
「你……?」
我低頭看向小女孩。
「爸爸呢?」
「在後面!」
我回過頭, 看到了楚睿。
他很高興地走了過來。
「苒苒說這家餐廳的裝修好看, 非要來吃, 沒想到你也在這兒。」
「嗯, 我今天和一個……」
我突然不知道該怎樣概括自己和陳景平的關系, 最後謹慎地選擇了一個詞。
「熟人,有約。」
楚睿轉頭打量了眼陳景平, 伸出了手。
「您好您好,我是海琳的丈夫, 楚睿。」
陳景平僵硬地與他握了手。
才注意到我們手指上銀色的素圈。
18
楚睿是我在劇團的搭檔。
作為一個音樂劇演員,他外形出眾, 敬業又有魅力。
而作為一個情人,他又很溫柔體貼, 善解人意。
我們分工合作得很好,既能在事業上互相扶持,也能在家中互相照顧。
所以半年前, 我再婚了。
雖然上一段婚姻給我帶來了許多的痛苦。
但我並未對愛情完全失望。
好的愛情能夠把人重新激活, 帶來新的希望。
而江書苒是我在聲樂班遇到的孩子。
她父母早亡,寄養在舅舅家。
她的表姐喜歡聲樂, 所以家裡也順帶送她一起來上課。
但是她很懂事,也很有天賦。
她的歌聲是我聽過最為幹淨溫暖的聲音。
我願意教導她, 哪怕隻是作為一個愛好, 也希望她能從音樂中獲取一些力量。
後來有一次下課,她小聲湊到我耳邊說:
「宣老師, 你身上的味道和我媽媽的很像。
「我可不可以叫你媽媽?」
我當時就被她小心翼翼的神情觸動了。
曾經我也想要一個孩子。
但是陳景平很嚴肅地說:
「我不想要, 我們沒有多餘的精力再去養育一個孩子了。」
後來就連夫妻生活, 我也要提前和他預約。
我成了他的 to do list 中的一個項目。
之後我也對此索然無味。
所以我們結婚十四年,也沒有孩子。
而與楚睿結婚後,我的年紀已經不允許我再擁有自己的孩子了。
最後我們商量過後,決定領養書苒。
她真的成了我的女兒。
19
我站了起來, 對陳景平說道:
「今天謝謝你,吃得也差不多了, 家裡還有事, 我們就先走了。
「後會有期。」
女兒一聽,大失所望地看著我。
「啊?媽媽,不在這裡吃了嗎?」
「嗯, 媽媽回家給你做大餐好不好?」
她又高興起來:「好!」
他和組員一起出去慶祝,回來得很晚,喝得酩酊大醉。
「牽我」一路上, 都還能感受到陳景平的視線。
他失魂落魄。
想上前,但最終也隻是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
餘光中, 有兩道細痕從他的眼角迅速滑過臉龐。
最終消失在了空氣中, 仿佛一場錯覺。
我下意識地想要回頭。
卻被一人攬住了肩膀。
楚睿湊了上來, 笑得狡黠。
「你要給苒苒做什麼大餐?聽者有份噢!」
20
在丈夫和女兒的歡聲笑語中。
我暗自搖了搖頭,舒展了表情。
曾經我以為,人生最糟糕的事是失去了最愛的人。
但後來才發現。
其實最糟糕的事情, 是因為太愛一個人而失去了自己。
如今,我已經開始了新的生活。
所謂的後會有期。
不過是一句客套話。
實際隻是。
春山如黛草如煙。
從此音塵各悄然。
我將一切拋在腦後。
牽住了我的家人,往前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