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術圈裡對我和陳景平的評價是:
天才物理學家和他的賢內助。
他是讓學界震驚的奇跡,卻高智低能,生活幾乎不能自理。
而我是放棄了自己的事業,成為他鞍前馬後的堅實後盾。
這樣的日子我過了十四年。
直到他又一次喝得酩酊大醉,吐了我一身。
還摔了我給他煮的姜湯,質問我:
「你能不能別像個老媽子一樣,什麼都要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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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終於醒悟了過來。
與其為了所謂的天才犧牲一生。
不如離開樊籠,成全自己。
1
陳景平利落地在離婚協議上籤了自己的名字。
仿佛這隻是再普通不過的一頁文件,而不是結束我們十四年婚姻的審判書。
我也沒說話,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
快要走出房間時,他叫住了我。
「可以問一句為什麼嗎?」
我沉默著。
「如果是因為昨晚弄髒了家裡,我可以解釋。
「你可能不知道,飲酒過量的時候,容易造成乙醛在體內堆積,刺激大腦引起嘔吐反應。
「我那時候沒辦法控制自己。」
他的神情沒有任何波動,隻是在闡述一個客觀而無可辯駁的事實。
一如既往地極度理性。
昨天,陳景平的團隊拿下了物理學界年度十大突破獎。
這是國內科研團隊第一次獲獎,史無前例的裡程碑。
他和組員一起出去慶祝,回來得很晚,喝得酩酊大醉。
我剛把他扶到沙發上坐下,他就毫無徵兆地吐了我一身。
整個家裡彌漫起泛著酒氣的酸臭。
我隻得強忍著不適和困意,又把衣服扔進洗衣機裡,重新拖洗地板。
等收拾幹淨,已經凌晨三點了。
陳景平清醒過來了幾分。
我給他端來煮好的姜湯,多了句嘴:
「剛剛把你送到樓下的那個女孩是誰?」
他突然間就摔了碗。
暖黃色的液體重新在我剛拖幹淨的地板上流淌四溢,蔓延到了沙發的陰影中。
「你能不能別像個老媽子一樣,什麼都要管?
「管我吃穿還不夠,還要管我跟誰交往?」
他冷臉按著自己的太陽穴,去廁所擦了把臉。
隨後進了臥室,徹底睡S過去。
2
聽著陳景平的話。
我在心裡冷笑了兩聲。
大概他已經習慣了我這些年來任勞任怨的照顧。
所以絲毫不覺得這是一件值得鬧成這樣的大事。
我隻是揚了揚手裡的協議。
「籤都籤了,不用再解釋了。」
他有些不贊同道:
「我隻是擔心你一時衝動,做出一個弊大於利的選擇,往後後悔。」
又來了。
又是這種「陳景平式」的對話,隻談利弊,不談感受。
好像我們是兩個旁觀的情感專家,在詳盡地分析這段婚姻到底還值不值得繼續。
我不禁嗤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離開你,我怎麼會後悔?」
他罕見地有些惱怒。
走到門口,我轉了個身。
「昨天你和那個女孩在車裡接吻的時候,心裡也在權衡利弊嗎?」
陳景平臉色驟變。
而我譏諷地扯了下嘴角,轉身離去。
3
我買了一張去上海的機票。
準備去找我的舊友。
從十六歲對陳景平一見鍾情開始。
到如今三十八歲和他離婚。
我人生的大半時間都追在他的屁股後面,為他一個人活著。
學術圈對我們倆的評價是:
天才物理學家和他的賢內助。
他是讓學界震驚的奇跡,卻高智低能,生活幾乎不能自理。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在了物理中,於是其他什麼事都顧不上。
天氣冷了不知道要加衣服,泡在實驗室裡可以幾天不吃不喝。
走在大街上突然有了一個想法,可以直接橫穿車流趕回學校,差點造成連環事故。
他們都說,如果沒有我照顧他,他多半早就已經餓S在了不知道哪個角落。
但他們也說,我有個致命的缺點,對物理一竅不通。
我是學聲樂的藝術生。
很久以前,陳景平的同事周末組了局,他帶我去參加。
那些教授圍著我問:
「你們平時聊天都聊什麼?」
「小陳說的話你會不會一句都聽不懂?」
「特別沒有共同語言的夫妻是怎麼相處的?」
那天我非常難堪,而陳景平坐在一邊喝茶,一言不發。
最後他們下了結論:
「咱們這些人娶老婆,還是得娶一個小雅那樣的。」
後來,我再也沒有參加過他們的聚會。
但小雅,於小雅,這個名字我聽說過很多次。
她是陳景平他們組裡唯一的女博士後。
人又年輕漂亮,學術能力也強。
昨天晚上送陳景平回來的,就是這個女孩。
4
到了上海後,我暫時住在謝瑜家裡。
她是我大學時的朋友。
如今開著一家聲樂培訓機構。
我們多年沒見,每天談天說地,四處闲逛。
她還帶著我去了她的聲樂班。
那些年輕的孩子跟著老師練聲,嘴巴和眼睛都張得圓圓的。
我們都默契地沒有提陳景平。
但到第五天的時候,我接到了他的視頻。
「海琳,家裡的洗衣機好像壞了。
「我找到了說明書,把水位、模式都調好了,但它還是不工作。」
「你可以找個鍾點工阿姨來,或者送去洗衣店也行。」
「……來不及了,我下午就有一個很重要的會議。」
我緘默著。
他看上去有些苦惱,求助地看著我。
最後,我嘆了一口氣。
「洗衣機左邊接在水管上的那個龍頭要扭開。」
他照著做了。
「還是沒有反應。」
「你按【開始】了嗎?面板最右邊。」
他愣了一下,又伸手去按按鈕。
洗衣機開始發出哗哗的水聲。
陳景平伸手觸了觸那股水流。
「可以了,謝謝你。」
我又開始胸悶。
「以後這些生活上的事,就不要再給我打電話了。
「你去看說明書,從網上學,問你的同事、鄰居都行。
「我已經沒有照顧你的義務了。」
他垂著眼,沒什麼表情,半晌才說:
「好。」
5
一直借住在謝瑜家,我有些不好意思了。
但她不讓我走,還說:
「你要是實在過意不去,幫我去帶一個班?」
我拒絕了,擔心誤人子弟。
但她拉著我去看她上課。
面對那些孩子唱歌時神採奕奕的臉,我最終還是心軟了。
第一次上課的那天,我很是緊張。
於是先隨便給學生們唱了一首來開場。
我自己覺得唱得很糟糕,但那群孩子的眼睛卻一下就亮了起來,拼命地鼓掌,還要我給他們再唱幾首。
被他們的熱情帶動著,我也放松了下來。
似乎又找回了曾經那種沉浸在音樂世界中快樂恣意的感受。
然而,就在我全情投入到課堂中時。
我再次接到了陳景平的電話。
第一次手機振動起來時,我直接掛斷了。
但沒過幾秒,他又锲而不舍地打了過來。
我沒接,他又打了第三次。
我隻好先讓學生繼續練習,走到了房間外,壓低聲音問:
「你要做什麼?!」
「……海琳,上次我們從德國帶回來的那幾份研究資料,你放在了哪裡?」
我壓著一些怒氣。
「書架上你所有的文件都分門別類地整理好了,你不知道位置,自己看著找一下不會嗎?
「我上次已經說過了,不要再給我打電話了。」
他遲疑了:「你上次說的是生活上的事,這次是工作上的……」
我幾乎是氣急。
「不論什麼樣的事情,你都不要再來找我了!
「能不能別打擾我?我也有自己的私事,自己的生活要過!」
「……對不起,我……」他的語氣似乎慌亂了幾分。
我啪地掛了電話,把他的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6
我靠在課室的門外,遙遙望著天花板上發著蒼白燈光的白熾燈。
有時候我也會想不明白。
我和陳景平怎麼就走到了現在這個地步。
十六歲那年,我和他在同一個學校念高二。
他是聞名全校的理科學霸。
而我是成績墊底的藝術班學渣。
一天中午,我逃了午休出校晃悠。
準備翻牆回校時,看到了牆根下有兩個穿著校服的身影。
女孩耳朵紅紅的,雙手遞過一封淡粉色的信封,神情羞澀又激動。
「陳景平,我喜歡你!」
男孩沒有伸手,語氣平淡。
從我的角度,隻能看見他頭頂上的發旋。
「你以為你喜歡我,其實隻是你大腦中的多巴胺、內啡肽等化學物質欺騙了你。
「這個世界上沒有愛情,它隻是一場化學反應。
「最多 30 個月,這些物質就會消退,你的感覺也將消失。」
女孩一臉蒙地愣在原地。
「什……什麼?」
陳景平轉了身:「沒什麼別的事的話,我就回去了。」
臨走前,他瞥了一眼騎在牆上的我,略微擰了下眉。
我終於看清了他的模樣。
脊背挺拔,面容清雋。
等他走得已經完全看不到了,我才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的心髒在怦怦狂跳。
碧玉年華,青春無知。
我就這樣淪陷了。
7
當時,他已經保送了清華。
而我開始為了他拼命學習,最終考進了中央音樂學院。
從中央音樂學院,到清華大學,要從長椿街坐到圓明園。
中間在西直門換乘一次地鐵,總共 12 個站,一個小時。
大學四年,這條路我不知道走了多少次。
一開始,他對我禮貌而疏離。
我向他表白時,他仍然淡淡地闡述著他的愛情化學理論。
我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從高二到現在,我已經喜歡你三年了!早就不止 30 個月了!
「所以,愛情並不隻是一場化學反應!它還是一個靈魂對於另一個靈魂的好奇和欣賞!是人一生中最復雜最深刻的體驗!」
陳景平慢慢露出了迷惑不解的表情。
「你為什麼喜歡我?」
「我也不知道!要不你和我在一起,我們來研究一下為什麼我的多巴胺隻對你有反應?」
他搖了搖頭。
「不要。」
被拒絕了,但我毫不氣餒。
我明顯感覺他對我多了一點好奇。
因為在他的世界裡,無法用客觀原理來解釋我的行為。
後來我們慢慢熟悉了些。
他沒有朋友,一心埋頭在學術裡。
隻有我整天纏著他,攪得他無可奈何。
有一次,他因為一個研究數據出了錯,一直在實驗室裡待了整整兩天。
我找到他的時候,他因為低血糖暈在了地板上。
我把他的人中都掐青了,他才醒轉過來。
我一邊哭一邊衝他發火。
「陳景平!就算是為了你最喜歡的物理!你也該對自己好一些!
「身體都垮了!你還做什麼研究!
「你能不能別讓我這麼擔心?!!」
他虛弱地坐了起來。
「你哭什麼……」
我氣得要命,哭得更厲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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