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8
婆婆嫌我點的滿漢全席太鋪張，當眾誇嫂子炒的土豆絲會持家。
我想解釋，老公卻拉住了我。
“媽一生節儉，你且多體諒。”
后來，婆婆陰陽怪氣地指著花生。
“花都會生，人還不會生。”
我明白了。
她故意指桑罵槐呢。
明明是她兒子身體不行，結果卻怪到我頭上。
大哥大嫂責怪我，家族成員也取笑我。
我看向老公，他卻低頭沉默。
我不忍了，叫來了飯店經理。
“把菜全部打包，送到我車上去。”
婆婆怒臉。
“你什麼意思？”
我直接回懟。
“意思是，你跟你大兒媳回家吃土豆絲去吧。”
1.
包廂裡，60號人擠滿了三張大圓桌。
服務員將一道道菜往桌上擺。
“翡翠蝦環、玉帶飄香、金絲酥雀……”
經理在旁邊報著菜名。
婆婆的臉，卻黑得像塊抹布。
“108道？”
她“啪”一聲把筷子擱在碟子上。
“阿雪，你這是要把飯店搬回家啊？”
全桌安靜了一瞬。
我笑了笑。
“媽，過年嘛，難得聚這麼齊。”
婆婆眼皮一掀，掃了一圈。
“人齊有什麼用？錢花了，吃進肚子就沒了。這些菜，難吃又費錢，還不如你大嫂炒的土豆絲！”
我轉頭看向大嫂柳媚。
她正低頭抿茶，嘴角翹著一點弧度，沒說話。
“媽，阿雪也是一片心意。”
我老公楊霖在旁邊小聲打著圓場，手碰了碰我的膝蓋，示意讓我忍一忍。
我沒躲開，但也沒應聲。
菜還在上。
可桌上沒人動筷。
孩子們想伸手，被大人用眼神瞪了回去。
“這一桌得多少錢啊？”
三姑忽然開口問。
我平靜地說。
“18萬。”
“嘶……”
好幾桌同時傳來了吸氣聲。
婆婆的臉徹底黑了。
“18萬！”
她聲音拔高。
“楊霖，你聽聽！
你媳婦可真會花錢！”
楊霖趕緊解釋。
“媽，阿雪自己賺的錢……”
“她的錢不就是楊家的錢！”
婆婆打斷了他，筷子指著剛上桌的“掌上明珠”。
“你看看這，華而不實，一口就沒了，夠誰吃？”
柳媚放下了茶杯，柔柔地開口。
“媽，您別生氣。”
“阿雪是開公司的，場面上的事講究些也正常。咱們普通人家是不懂這些，就覺得……實在點好。”
她特意加重了“實在”兩個字。
旁邊小嬸立刻接話。
“就是就是！過年吃飯嘛，
在家裡吃就行。在外面弄這些花裡胡哨的，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家是暴發戶呢。”
我不想忍了，放下筷子想站起來，但是被楊霖按住了。
他輕輕搖頭，小聲說道。
“媽節儉慣了，你多體諒，忍一忍吧。”
我深呼一口氣。
要不是她提前一個月跟我放話，今年的年夜飯必須操辦得當，我還真不想張羅。
如今想想，她不是想在飯店裡辦，是想我在家裡做下廚娘，勞心勞累地辦。
我必須姿態卑微，做個苦媳婦，她才高興。
但是，我平時忙得腳不沾地，家裡的飯都是保姆做，我哪裡有空張羅60號人吃飯。
我微微皺眉。
但想著大過年，算了。
此時，經理表示。
“菜上齊了。”
我看向大家。
“動筷吧。
”
婆婆沒出聲，沒人敢動筷。
我看向楊霖，用眼神示意，這飯到底吃還是不吃。
楊霖笑著站起來。
“媽，你先嘗嘗這海參……”
她拿著筷子輕挑了一下。
“這什麼參？切得這麼薄，塞牙縫都不夠。”
“魚翅？造孽哦，聽說都是割了鯊魚的鰭……”
“這雕花倒是好看，能當飯吃？”
每一道菜，都不合她的意。
她整整評價了三十分鍾，才微微開口。
“算了，大家隨意吃點吧。”
雖然大家開動了，但是氣氛陰沉得可怕。
我低著頭，一口一口喝湯。
突然，
婆婆看向了我。
“阿雪，你這公司，今年賺不少吧？”
我含糊回答。
“還行。”
“錢賺再多有什麼用？”
她嘆了口氣。
“女人啊，最重要的還是家庭。你看你大嫂，雖然沒上班，可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兩個孩子帶得多好。”
柳媚乖巧地笑著。
“媽，您別這麼說，這是我應該做的……”
“我說的是實話！”
婆婆提高了音量。
“一個女人，不會生孩子，賺再多的錢也是白搭！”
一桌子人，頓時都安靜了。
我不由得握緊了筷子。
“媽！
”
楊霖猛地站起來，賠笑地說。
“您吃飯啊，說什麼呢？”
婆婆冷笑。
“結婚三年了，肚子一點動靜都沒有，還不能讓我說了？”
“我當初就說不該娶這麼個女強人，你偏不聽！鄰居家那個小芬，人家嫁到隔壁市，去年都生二胎了，都是兒子！”
“我們……在忙事業，現在還不想要孩子。”
楊霖的聲音有點發虛。
“不想要？”
婆婆笑出聲。
“你當我老糊塗？是生不出來吧！”
桌上的人開始竊竊私語，都盯著我的肚子看。
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兩年前，我和楊霖就做了檢查。
他身體不好，精子活率不到20%。
當時醫生告訴我們，自然受孕的概率極低。
楊霖好面子，他求我保密。
“我是男人，丟不起這個臉。”
“媽要是催生，我來搞定。”
我答應了。
所以我們一致對外表示，我們暫時不想要孩子。
可是，婆婆卻認為是我的錯，還當眾指責我。
我看向楊霖，他卻低著頭。
“阿雪，忍一忍吧，媽就是嘮叨而已。”
我皺眉。
這就是他說的“我來搞定”？
婆婆夾起一顆花生。
“阿雪，把這花生都吃了吧。”
“花都會生，就人不會。”
“你說，
是不是年輕私生活不注意，作孽太多，才生不出……”
轟！
大家再次安靜了。
這句話，直接把我的尊嚴和名聲放在地上踩。
我明白了。
從她叫我安排年夜飯，到現在一直陰陽怪氣。
她不是對菜不滿意，而是對我不滿意。
我猛地站起來，但是楊霖同時站起拉住我。
他湊到我耳邊，聲音帶著哀求。
“媽就這個脾氣……吃完這頓飯，咱們就回家，好不好？”
我握緊拳頭看著他。
他的性子真是太軟弱了。
我為了他，一忍再忍。
可是，我不是沒底線的。
婆婆過生日，我送上大金镯。
婆婆生病，我請最好的主治醫生。
婆婆好面子，
我就擺滿漢全席。
結果到頭來，就因為我生不出孩子，處處給我難堪。
這換誰，誰能忍？
楊霖見我真的生氣了，他趕緊低聲勸著。
“我知道你受委屈了，明年我們不來了，去你家過年，好不好？”
我稍微恢復了平靜。
結婚三年，我沒有一次回娘家過年。
哪怕是大年初二，我也不能走。
婆婆說。
“你走了，這麼多親戚孩子要紅包，誰給？”
“你們都成家了，就得把家頂起來，走了算什麼話。”
看在楊霖的承諾上，我告訴自己。
再忍一次。
此時，大哥楊峰端起了酒杯，晃晃悠悠地站起來。
“小弟啊，不是哥說你，你這媳婦得管管！”
“生不出孩子還亂花錢，
嘖嘖，這要是我老婆，早一巴掌扇過去了！”
柳媚在桌下踢了他一腳，臉上卻還是溫柔的笑。
“你喝多了，胡說什麼呢！”
“我沒胡說！”
楊峰揮揮手。
“嫁入我們老楊家，就要守我們楊家的規矩，一個娘們開公司，拋頭露臉去應酬，被戴了綠帽都不知道！”
桌上有人低低笑了起來。
楊霖卻低著頭，一言不發。
我板著臉，看向楊峰。
“大哥，你的工作，還是我介紹的呢。沒有我拋頭露臉，哪有你現在！”
楊峰猛地漲紅了臉，他指著我。
“你！”
“你什麼？我有說錯嗎？”
我直視著他，絲毫不退怯。
楊霖立刻拉住了我。
“阿雪，少說兩句，那是我哥！”
我眼眶頓時紅了。
我被他人欺辱時，他做了啞巴。
我靠自己爭，他卻還阻攔我。
我從不怕外面的刀槍箭影，但是我接受不了最親的人的背叛。
三姑突然轉頭問自己的女兒。
“你在穆雪公司上班，她給你開多少工資？”
阿蘭愣了一下，如實回答。
“三千，績效一千。”
“什麼？”
三姑氣得放下了筷子。
“你一個本科生，她給你開三四千？這不是坑自己人嗎？”
阿蘭趕緊解釋。
“媽，我今年剛畢業，這已經很好了。”
三姑拍著桌子。
“阿雪，你一桌飯就18萬，對自己親人就這麼吝嗇？我不管，你必須給她漲工資，至少六千！”
這下子，在我公司做事的幾個親戚都坐不住了，紛紛開口。
“雪姐，還有我，我進公司兩年了，也得漲漲了吧。”
“對，我爸幫你幹物流，這可是最髒最累的活，你不能厚此薄彼啊。”
我看向楊霖，眼神帶著火。
這幾個親戚，都是他介紹來的。
我本來不願意。
“都是親人，有的還是長輩，他們做錯事，我是罵還是不罵？”
楊霖勸我。
“他們都不容易，能幫就幫吧，都是一家人。”
我妥協了。
阿蘭今年剛畢業，連個PPT都不會做，我為了培養她，還給她報了一個兩萬塊的辦公軟件培訓課程。
二舅的兒子，在公司做銷售，業績總是墊底，我本想開除他，結果他還想漲薪？
而老劉是退休工人，到我公司做物流，連個儀器都扛不動，還得找其他部門同事幫忙。
我這是花錢請了好幾個祖宗。
我以為他們會感恩，沒想到他們居然還聯合起來提要求。
我放下筷子，冷冷開口。
“如果你們覺得公司待遇不好，可以另謀高處，我是小公司，請不起大佛。”
聽到我的話，大家臉色立刻變了。
三姑第一個發了火。
“我女兒能去你公司做事，是看得起你，你還端起架子了。”
她看向我婆婆。
“二嫂子，你家兒媳，真是越來越長本事了，連親戚都不給面了。”
婆婆又挺直了腰杆，擺出當家的樣子。
“穆雪，
給大家道歉！”
我冷笑一聲，抬眼直視著她。
“我憑什麼道歉，我是老板，他們是員工！”
“我公司，從不強買強賣，做得不開心，隨時都可以走。”
我看向他們。
“阿蘭，我虧待過你嗎？”
“小浩，你業績如何，心裡有數。”
“劉叔，如果你真想退休，我也不攔你。”
他們三個人，臉色都變了。
阿蘭立刻說道。
“雪姐，我很滿足了，謝謝你。”
小浩也低頭。
“不漲工資也沒關系的……”
劉叔幹咳了幾聲。
“挺好的，
都挺好的……”
這下子，大家都噤了聲。
婆婆卻不滿意了，她叉著腰，提高了音調。
“你們一個個的，怎麼回事呢。”
“這個家，我還是能說上話的。”
“阿雪，必須給他們漲。這是我說的！”
三姑立刻帶頭鼓掌。
“我們謝謝二嫂子！”
稀稀拉拉的掌聲響了起來。
但是不少人還是選擇了觀望。
我直接站了起來，楊霖想再拉我，被我用力甩開。
“你除了會讓我忍一忍，你還會做什麼？”
“你不幫我，我幫我自己！”
楊霖眼神哀求。
“阿雪，
求求你，別鬧……”
婆婆拍著桌子，毫不相讓。
“楊霖，你能不能有點骨氣，這個家姓楊，不姓穆！”
“她生不了孩子，就活該給我們楊家做牛做馬。”
“穆雪，明年你就把總經理的位子讓出來，給我們楊家人做！”
“你是做試管也好，是喝中藥也行，反正必須給我懷一個。不然，你就等著被掃地出門！”
全場瞬間安靜。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笑了。
真是荒謬至極。
我冷眼看向她。
“用不著明年了，我現在就走！”
“經理！”
一直候在旁邊的經理立刻上前。
“菜都打包，
一口都不剩。”
經理愣住了。
婆婆瞪大了眼睛。
“你……你說什麼？”
我沒理她，繼續說。
“用最好的保溫箱裝，我現在結賬。”
“穆雪，你幹什麼！”
楊霖終於急了。
我轉頭看他。
“你跟我走，還是留下？”
他的嘴唇在抖。
眼神在我和婆婆之間遊移。
婆婆氣得捂住胸口。
“楊霖，你敢走試試！你今天要是跟這個敗家娘們走了，以后就別認我這個媽！”
楊霖臉上抽搐著，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
我明白了，點了點頭。
“很好。
”
我對經理重復說道。
“現在打包，送到我車上。”
經理終於反應過來，連忙招呼服務員。
包廂裡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
婆婆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我。
“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意思是，你跟你大兒媳回家吃土豆絲去吧。”
我拎起包，轉身就走。
婆婆在身后，尖厲地哭罵。
“楊霖，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婦！真是丟盡了我們楊家的臉！”
楊霖還站在那裡，像一尊僵硬的雕塑。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助理的電話。
“小周，幫我聯系最近的救助站。我有一批飯菜要送過去。”
趁著等紅綠燈的時候，我把楊霖的親屬卡也停了。
既然楊家人這麼自信，那就讓他們自己去張羅這頓年夜飯。
楊霖一遍遍來電。
我沒接。
終於到救助站了，助理小周已經在現場等我。
我停好車，一個穿著志願者馬甲的中年女人快步迎出來。
“謝謝穆小姐，這……這太感謝了！”
她身后，玻璃門內探出好幾個腦袋。
有老人，有中年人，還有一兩個半大的孩子。
“有些菜需要熱熱，大部分立刻就能吃。”
我打開后備箱。
“讓大家出來幫忙搬吧。”
三十多個無家可歸的人，圍坐在救助站的大廳裡。
折疊桌拼成長條，上面擺滿了一次性餐盒。
黃焖魚翅、佛跳牆、開水白菜……
那些被婆婆斥為華而不實的菜餚，在這裡獲得了截然相反的待遇。
大家一邊吃，一邊連說“感謝”。
有的人還哭了起來。
我和小周坐在一旁，也陪著大家一起吃。
志願者大姐坐到我旁邊，遞給我一杯熱水。
“這些人……有些是來城裡打工被騙的，有些是家裡遭了變故，還有些是身體不好被兒女扔出來的。過年了，誰不想吃頓好的呢。”
她頓了頓，聲音哽咽。
“可我們經費有限，今晚本來只打算煮點餃子……”
那一晚，我聽了很多故事。
五十多歲的老趙，建築工人，老板跑路，討薪三年無果。
二十三歲的小梅，被家暴逃出來，身上還帶著傷。
還有一對老夫妻，兒子三年沒回家了，他們賣了老家房子來城裡找兒子，卻發現兒子早已搬家，電話也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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