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還是算了,如今正是缺錢的時候,你趕緊走,我不用你管。」
「那和我爸離婚這事呢?」
她含糊不語:「哎呀,我曉得了,等聯系上他,我就說。」
行,我且再信她一回。
整整五天,除了工作電話,她沒主動打來過一次,我心裡踏實不少。
剛好工作收尾,我下午又去看了哥嫂,嫂子身體很好,上次端午節的事,她也沒放在心上。
除了沒找到我爸,一切都很安穩,大哥臨走,還給我塞了一堆特產。
「給你同事分分,剩下留給你和媽,爸的事不用你管,我已經託老鄉問了。」
「好,那有消息隨時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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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一陣輕松,原以為這份好心情能維持到回家,卻被一通電話突然打斷。
是鄰居喬阿姨打來的。
「你媽腳骨折了,早上剛送去醫院,你趕緊回來吧!」
一句話,嚇得我哥也跟著回來。
醫生斥責一通,和海城的那一幕似曾相識。
喬阿姨解釋:「你媽真是沒苦硬吃,晚上不開燈,自己摔地上也不吭聲,要不是我早上過去,還不知道要昏多久。」
「你倆為人子女,光顧著自己,不說給她找個好房子了,至少也不能摳那點電費。」
「哎呀算了,我也懶得多管闲事。」
說完人就走了,我哥跟出去道謝。
醫生說手術很成功,這會麻藥還沒過去,讓我準備些換洗衣裳,我回去後,看到床頭櫃上手腕粗的蠟燭,已經燃了大半,心下了然。
我媽這是又犯病了。
誰讓她摳這點電費,就為省幾十塊錢,沒苦硬吃,現在好了,一下子花了上萬,這下她該滿意了吧。
我心裡惱火,還是沒吃夠教訓。
「媽你是不是又犯病了,就為了摳幾十塊電費,你沒罪找罪啊。」
我媽滿臉委屈。
「我還不是為了省錢,城中村一度電一塊,比小區還貴,現在家裡沒錢,隻能省點是點。」
「隔壁鄰居一個月電費不到十塊,還笑話我大手大腳,那我不得贏得他心服口服。」
我直接把繳費單扔她枕邊。
「你看看,你這一趟醫院,直接上萬,是不是沒事找事。」
12
我媽騰的一下坐了起來。
「瘋了吧,這麼多。」
「這才哪到哪兒,一兩個月不能行走,明年取鋼板還要開刀,你就可勁造吧。
「上次高速路的教訓還沒吃夠,非要把自己作進醫院才行。」
她嗚嗚咽咽。
「我知道錯了,這次真知道了,這些錢可怎麼辦呀,你那裡沒錢,那這錢?」
我嗤笑道:「你不會以為是我爸給的吧。」
她果然沉默。
「他那麼自私的人,自己都欠一屁股債,哪還會管你,人都不知道躲哪兒去了,這錢是我嫂子借的。」
「沒錢醫院能給你治病?我哥窮光蛋一個,嫂子也沒錢,但一聽你要手術,二話不說去找了她爸媽,人家心胸開廣,根本不記仇,可你呢。」
我媽低頭不語,許久說道:「我對她那麼不好,她還救我,嗚嗚,是我的錯,我再也不小心眼了。」
「你就隻會積極認錯,打S不改,第二次了媽,我們每天這麼忙,誰有功夫天天應付你。」
我哥站在門外,我撂下話走了出去。
他倒是心大:「還學會撒謊了,明明是你出的錢,把功勞推你嫂子身上。」
我笑了笑:「還不是成全她們婆媳,媽雖然摳門,但她不是是非不分,讓她知道欠嫂子的,以後再不會隨便找茬,你和嫂子通個氣,讓她別說漏了。」
他摸了摸我發頂。
「我妹妹就是懂事,還這麼聰明。」
「對了,爸找到了,就在安城,我等下過去找他,你照顧好她。」
「嗯。」
我一整個下午都冷著臉,我算是看明白了,隻要我不輕易原諒,我媽就會愧疚,然後乖乖聽話。
除了上廁所吃飯,她也一聲不吭,時不時地看我臉色。
明天還要上班,所以為了照顧她,我專門請了個護工。
大姐手腳利索,話也不多,把我媽照顧地十分妥帖。
我便安下心來,順便處理我爸。
我爸一聽讓他們離婚,破口大罵,甚至鬧到了醫院。
「王秋華,你個老不S的,是不是你撺掇他倆的。」
我媽本來這幾天心裡就窩氣,大罵道。
「你才老不S的,就是我要離的,我真是瞎了眼嫁給你,一天好日子沒過,伺候你們謝家老小。
「你欠我的八輩子都還不完,趕緊給老娘滾!」
我爸:「誰欠你的,這倆東西是你生的,你自己要養,關我屁事,自己愛吃苦,還推到我身上。
「年輕時沒人要你,我好心娶你,為了養你又蹲了十幾年獄,我才倒了霉了。」
他話剛落,我哥就是狠狠一拳,扯著衣領拉了出去,
我媽大聲哭泣,幸虧這間病房就她一個。
「王八蛋!離,誰不離誰是孫子!」
說著就要掀被子下床,護士進來,把我們全都斥責一遍,我媽最好面子,默默流淚,我看著厭煩。
護工阿姨默不作聲,即便這麼大陣仗,她還像沒事人一樣照顧我媽。
我出去找我哥時,他把我爸打得鼻青臉腫。
13
又拿出兩份協議,放下狠話。
「籤了離婚協議,我就想辦法借錢給你補了窟窿,以後每月給你兩千,從此不準靠近我媽半步。」
「不籤,你就自生自滅,想要赡養費去法院起訴,我會按照最低標準每月給你,怕是那時候煙都沒得抽了。」
我爸求和:「明兒,再怎麼說我也是你爹,你要是這樣,以後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我問:「誰戳?村裡人嗎,誰在乎呀,我們以後又不回老家,誰愛說誰說。」
我爸:「可是那十萬塊,我都不知道怎麼回事,不清不白就被人追債,我得弄清楚再籤!」
我拿起手機,說道:「那我喊人了,要賬的就在安城,白紙黑字有你的借款合同,誰知道是不是你鬼混時,被人偷騙了手機。」
「你要是還不了錢,人家就去法院起訴,再蹲個十年也不是不行。」
我爸嚇得腿軟,癱在地上,半天說了句:「我籤!」
我和大哥對視一眼,終於笑了。
「月底,一手交錢一手換證。」
他又大聲咒罵,可誰在乎。
那天,我媽看到離婚協議,哭著一宿,我知道,她是真的難過。
我不懂她的感情,可我知道她終於解脫,扔掉了那層苦難袈裟。
她喜歡沒苦硬吃,無外乎因為從沒得到過尊重,覺得自己不配享福,舍不下又不能坦然接受,活得自相矛盾。
如今一切翻篇,隻要她自己能想開。
但她要是能自己想開,她就不是王秋華了。
十幾天後,護工阿姨突然給我打電話,說她不伺候了。
我一聽就猜,又是我媽的毛病。
果真,她和人闲聊,聽說護工一天三百,當天下午就把人撵走。
「一天三百,瘋了吧,都夠我一年電費了,我要出院!」
這次不等我責難,她便主動開脫。
「我不是沒苦硬吃,沒事找事,我就是心疼你們,反正就剩下養了,我自己拄拐杖也能起身。」
邊說邊看我臉色。
我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那我去辦出院,你自己去大門口等著。」
我媽臉色慘白,想開口又見我漠不關心,把拐杖摔得叮鈴哐啷,結果我看都不看,離開病房。
她倒是舍不得虧待自己,喊了護士,用輪椅將她推到門口。
辦完手續,我叫了輛車,行李連她一齊抬了上去。
「這是去哪兒?回家不是朝南方向嗎?」
我冷著臉:「以後不回城中村了,你不是喜歡吃苦嗎,我從銀行貸了六萬,給你包了二十畝地,以後有的是活!」
「合同都籤了,是你的名義,要是還不上錢,就是我爸以前的下場。」
我把東西遞給她,我媽不顧司機,當場發火。
「謝茴!你要害S我,我可是你媽!」
「我連謝軍都不認了,還管什麼爸媽,隻要你活著一天,就得幹活,直到還清六萬,還有利息。」
她聽後開始發瘋,大哭大鬧,見我不搭理,又開始演戲。
「茴兒,我知道錯了,以後再不找事了,你信我一回。」
我輕笑。
14
「事不過三,你的道歉沒有用了,你放心,我也住這裡,你都不怕吃苦,我怕什麼。」
我媽見我軟硬不吃,而她在我哥嫂那裡又沒有信用,隻得乖乖住下。
其實我也沒說錯,這二十畝地確實要種,但不是我承包的。
我隻是這個項目的負責人,公司和農院合作,二十畝地就是項目試驗地,有水稻和瓜果田。
馬上就要啟動,我需要全程跟進,至少要駐地一年,正好,我媽不是喜歡吃苦嗎,這麼大的好事,怎麼能把她落下。
農忙人員都是短期兼職,而農院負責人隻會定期驗收。
所以除了我, 沒人知道內情, 她這一整年都別想離開, 而那時估計嫂子也早生了。
就這樣, 不管我媽哭天喊地, 我都無動於衷。
她知道自己是承包人, 心裡立刻來了壓力,不管風吹日曬,每日都要下地。
我偶爾回公司出差, 她都要數落。
「就知道偷奸耍滑,明天施肥你就跑了,我真是苦S了。」
我笑了笑:「那給你點甜頭,我嫂子上個月生了個女兒,等月底騰空, 你去臨市吧。」
我媽驚叫一聲。
直到我們兄妹獨立,家裡這才好轉。
「全我」然後惡狠狠地錘了我一拳:「混賬, 你哥都有孩子了,我才知道, 你為什麼不早點說!」
「說什麼, 我也剛知道, 反正嫂子不待見你。」
「可我畢竟是孩子奶奶, 都怪你,把我栓來這地方, 要是我在, 就過去伺候了。」
「人家有親媽伺候,要你幹嘛,天天幹仗嗎,你又舍不下臉皮道歉,人家不可能上趕著請你。」
我媽又是一陣委屈,看到她這副模樣, 我就想笑。
但我知道, 她心裡輕松。
這一年來,即便天天下地幹活,她也從未抱怨過一句,甚至事事操心,臉上的喜悅也比從前更多。
她不再別扭, 坦然接受我給的一切,有時還會主動要求, 她在成長, 而我亦然。
我學著換位思考,學著沉著冷靜,學著讓自己更有耐心。
忽然天空轟隆一聲, 打斷思緒, 我抬了抬頭。
「要下雨了, 地裡的甜瓜該去收了。」
我媽立刻清醒,腿腳麻利地提上背簍, 邊跑邊催我。
「快跟上啊, 要是壞地裡了, 那就全完蛋了,我可不想被人催債。」
「都怪你這冤家,要是下雨明天還怎麼施肥!」
我回道:「什麼冤家, 你喜歡吃苦,我讓你得償所願,誰不誇我一句孝順。」
我媽:「......」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