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書佳推著那輛二八大槓的自行車,正在村口的小樹林等我。
我一路跑來,把包袱往車筐一扔,跳上自行車的後座,說了句:「走!」
他腳下一用力,車子「嗖」一下,輕巧地向前駛去。
夏天傍晚的風多了幾分清涼,吹在身上很舒服。
張書佳賣力地蹬著車子,他的白襯衣帶著清爽的皂香,被風吹得鼓了起來,像一面即將迎風遠航的小白帆。
我的心怦怦跳,快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
我終於逃了,終於逃出來了。
我終於擺脫上輩子的命運了。
我才不要嫁給傻子,才不要悄無聲息地S,更不要草草地過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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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我送到車站,一直陪我等來了去市裡的長途汽車。
臨行前,他把一個袋子塞給我:「裡面是新出鍋的麻將花卷,還熱乎著,你路上吃。」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總覺得今晚他眼中波光粼粼的,像極了靜謐月光照耀下的水面。
車子開動了,他騎車追了幾步,大聲喊:「張田田,有困難就給我寫信!你要好好學習,出人頭地,就再也不用回來了!」
我想回應讓他放心,但一張嘴,隻覺得喉嚨被哽住了似的,發不出一點兒聲音。
又覺得臉上涼涼的,一摸,才知道是流淚了。
這是這一世我第一次哭。
和上一世不同的是,這次是解脫和喜悅的淚。
6
進了一中,首先我要面對的就是生計問題。
交學費剩下的幾百塊隻能撐兩個月。
我可以把一頓飯的支出控制在兩元以內——一塊五的清炒豆芽或炒圓白菜再加上五毛錢的米飯。
但最直接的後果就是我開始掉頭發,上課時,感覺腦子也轉不動了。
如果一直缺乏營養的話,別說拼學習了,身體也一定會垮下去。
所以還是得想辦法開源。
當我了解到學校的食堂是承包制後,我找了主管食堂的王阿姨。
她是老板的舅媽。
我去求她,中午和下午放學後就來食堂幫忙,我在飯館兼職過,擇菜洗菜打飯洗碗我都能做。
我不要工資,隻求飯票。
王阿姨看了看我瘦弱的身子,有點心疼:「行吧,你這麼瘦,一頓也吃不了多少東西。」
除了飯票,她還願意多付給我一百塊錢。
在食堂忙完晚飯,我還會去學校門口的打印社再幹兩個小時,人不多的時候我剛好能完成作業。
這樣一個月又能有二百的收入。
打印社的老板娘是個沉默寡言的女人,獨自一個人拉扯女兒。
女孩快考中學了,晚上和我一起在店裡寫作業。
老板娘並不富裕,請不起家教老師,我便帶著那孩子一起做作業,遇上不會的題我給她講。
室友知道後說我虧了,畢竟輔導作業的活兒明明可以賺得更多。
我笑了笑沒說話。
我才十六歲,找個活兒太難了。
她肯用我,我就已經很感激了,況且她對我蠻不錯。
她會把那些隻用了一面的白紙訂成本子給我,還會時不時給我一些文具,又省掉我一筆開支。
日子這麼過著,倒是也能撐下去,可我家裡人卻跑來學校作妖了。
一天中午,我撞見我爸媽在辦公室門口撒潑,非要讓學校把我的學費退了,他們要帶我回去。
我手心都是黏膩的冷汗,慌張得想逃回教室。
結果被我爸看見了。
他衝過來,一把攥住我的胳膊不撒手:「S妮子膽子夠大啊,我竟然沒發覺你還有這膽子!走,跟我回家!」
見我S命掙扎,我媽及時唱起了白臉:「田田,咱家的情況你知道,你哥還沒結婚,處處都要錢呢,哪還有多餘的錢供你?供一個大學生要花很多錢的!」
她聲音柔柔的,眼中卻露出一股狠意,我心裡清楚,隻要被他們抓回去,我一定會被許給劉奎那個傻子換彩禮的!
我禁不住大哭起來:「我不用你們供,我自己會想辦法,將來的學費自己交!」
教語文的程老師看不下去,勸道:「張田田很努力的,尤其是數學,她比很多男生學得都好,生活方面她也很自立……」
我媽卻直接打斷了他:「老師,我家田田還沒成年呢,招攬未成年人打工,是不是違法了?」
另一個老師趕緊扯扯程老師的袖子,不讓他再多說。
我爸手下又用了幾分力氣,使勁地拽著我:「再不走,打不S你的,S丫頭要翻天……」
7
程老師不顧阻攔,擋在我身前:「你們擾亂教學秩序,強行帶走學生已經算違法了。」
我爸滿不在乎:「切,你嚇唬誰呢,公安局也管不了家庭矛盾。」
「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管不了我家的家事。」
這時,一個瘦瘦高高的男生擋在了我爸跟前。
我認出,他是一班的季海陽,本月的升旗手就是他。
他笑了,掏出手機晃了晃:「你確定?要不要試試?」
「再不松手,我就報警了。」
手機可是稀罕物,不是我們這種農村孩子能有的。
人群裡有人小聲提醒,季海陽是市公安局局長的兒子。
我爸聞言,臉色變了又變。
我媽一邊拼命給他使眼色,一邊拉著他往外走:「我們就是來看看自己閨女,也沒幹啥呀,別動不動麻煩人家警察同志。」
「家裡還有活兒,我們先走了。」
看熱鬧的人群散了,程老師說下午的課要開始了,讓我倆趕緊回教室。
季海陽卻怕我爸媽使詐,中途折返,一路將我送回了班級門口。
我由衷地跟他道謝。
我一直以為一班的人都眼高於頂,不愛搭理人,沒想到他還挺熱心。
結果他對我笑了:「張田田,我早就知道你,全食堂負責盛菜的人裡,勺不抖的就隻有你。」
我被他說得不好意思,臉火辣辣的。
他又說:「我沒別的意思,之前很佩服你,現在見了你爸媽才算懂了,有什麼困難你就來找我,能幫的我肯定幫。」
他轉身走了幾步,又說:「對了,聽說你數學不錯,我提高班的作業有幾道不會解,你能幫我看下嗎?」
看他的打扮就知道,他家條件很不錯,換作是我,昂貴的校外提高班是想都不敢想的。
加上校外的習題我也想看看,我便答應了他。
等他把習題冊拿給我的時候我才發現,幾乎每道題都詳細地寫出了解題思路和步驟。
空著的那幾道題是有些難度,但好在所有的科目裡,我最擅長的就是數學了。
我想了一晚上,終於找到了解題的訣竅。
第二天大課間,我去一班找到季海陽,把解題思路給他梳理了一遍。
他腦子很好使,我才說了一半,他就會了。
他連聲道謝,又跑進教室抱出大摞習題和資料:「這些都是課外班發的,我都看完了,如果你不嫌棄就收下吧。」
我欣喜若狂。
一班是尖子生班,老師會講一些普通班不講的拔高內容。
我語文數學成績不錯,但是物理化學成績普通,老師說過,想快速提高就需要大量刷題。
但目前我沒有多餘的錢買課外練習題。
季海陽的出現無疑給了我巨大的幫助。
他給我的筆記裡的拔高內容也十分有用,漸漸地,我的成績趕上來不少。
之前每次考試我隻能勉強在中下遊的水平,最近的一次月考,我爬到了中遊。
老師對我的進步十分滿意,班會上點名表揚我好幾次,但這也招來了一些人的嫉妒。
比如我前排的那個女生,她個子比我高不少,卻坐在了我的前面。
每次上課,她都故意把後背挺得直直的,擋著我的視線。
我問她能不能稍微往旁邊坐一點,我看不清黑板了。
她卻挑了挑眉,一臉挑釁地說:「看不清就去配眼鏡,找我幹什麼?」
說完,她又得意地跟旁邊的人說:「她啊,都是自己作的,每天熄燈後還不睡覺,天天去樓道裡看書,也不知道裝樣子給誰看。」
「樓道裡的燈那麼暗,眼睛不瞎才怪呢,還好意思怪到我頭上。」
旁邊那個女生也笑:「當然是裝給老師看了,人家最喜歡聽老師表揚了。」
「說到底還不是窮鬼一個,連配眼鏡的錢都沒有。」
我咬了咬嘴唇。
誰不知道她是年級主任的侄女,看不清黑板的人明明是她。
她為了漂亮不願意戴眼鏡,才用特權坐在教室的前排。
但跟她們爭論也解決不了問題,沒什麼意義。
8
季海陽知道了,他鼓勵我:「那你考一班吧,我們都是按照學習成績排位兒。」
「成績優秀的人可以自己選座位。」
一中有個傳統,每年寒暑假後都會舉行分班考試,屆時會根據排名重新分班。
年級前五十名的尖子生可以去一班。
除了學習氛圍濃厚,老師的授課也下足了功夫。
不僅精心備課,還會講更多課綱外的拔高題型。
隻要能邁進一班的門檻,重點大學基本就穩了。
原來如此。
我暗暗記在心裡。
當前排女生再次諷刺我的時候,我當眾跟她叫板。
讓她等著瞧,我一定會考到一班。
她哈哈大笑。
「就你這種鄉下來的野丫頭也想進重點班?這可是市一中!」
市一中怎麼了,哪所學校都有好學生和差學生。
她可以靠著家裡的關系在普通班挑座位,但她成績不行,進不去一班。
我就要拼命學,努力學,考進重點班讓她掌掌眼!
季海陽的筆記做得越發細致,每科都用幾種不同顏色的筆做標注。
放寒假之前,他特意到宿舍樓下找我。
他笑眯眯地遞給我一袋子資料,呼出的熱氣凝結成溫柔的白霧:「這是最新的資料和習題,我都復印了一份給你。」
「寒假過年也別放松,下學期我們一班見!」
我沒告訴他,寒假我不打算回家。
坐長途車要花不少錢,我得省著點過。
我還要躲著家裡人,防止他們趁機把我扣下,不許我返校。
二來我也打算好了,要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學習上,趁著假期剛好查漏補缺。
牛我已經吹出去了,為了不讓自己打臉,我打算拼了。
我跟門口打印社的老板娘談好了。
我可以帶著妹妹寫寒假作業,白天招呼客人我也不要工錢,隻希望能有個住的地方,店裡隨便找個地方放個鋼絲床就行。
老板娘同意了。
因為妹妹在我的影響下學習愈發用功了,隻要我捧起書,她也會自覺拿起本子寫作業。
老板娘無需再操心孩子的學習問題,能有更多的精力忙其他事情。
學生老師都放寒假了,打印社的活兒清闲了不少,我每天都能有很多時間學習。
我也不知爸媽他們有沒有再來學校找我。
我一早就跟著放假的大部隊拿著行李搬進了打印社。
去了才發現,老板娘把她平時待的小屋給我收拾出來了,單人床上也換了厚厚的新被褥。
寫字臺上,放著一個嶄新的臺燈。
她一個單身女人,獨自帶著女兒在城市裡討生活,過得並不寬裕。
卻願意如此幫助我。
我眼裡滾動著淚花,她卻像沒看見一樣,招呼著我洗手吃飯。
那語氣分明是溫柔的。
原來,這世界上還有這麼多人願意對你釋放出善意。
哪怕家裡人冷漠,但你的努力總會有人看見。
9
由於學校食堂放假,這個寒假我沒了其他收入。
雖然老板娘從不挑我,但我不好意思天天吃白食,有時也會主動買點食材回來。
這麼一來,手頭緊巴了不少。
讓我沒想到的是,張書佳居然又給我匯了五百塊錢。
這次,他跟我強調,這是他自己的工資。
目前隻能給我這麼多,剩下的他要一點點去填補之前從賬上支走的窟窿。
我再次被感動得熱淚盈眶。
我告訴他,我寒假不回去了,沒法當面感謝他。
但隻要我手頭寬裕些,我一定抓緊還他錢。
他聲音不大,但暖暖的,他說:「不急,你顧好自己就行,我每個月都有工資呢。」
他還告訴我:「前些天你家鬧起來了,似乎是你哥中意的那門親事沒談成,你哥跟你爸媽鬧起來了,連村長都驚動了。」
「你爸媽不罵你哥,反而一直在罵你不孝。」
「所以我覺得,除了這個寒假,你暑假最好也先別回來了。」
「有啥用得上我的,你說一聲就成。」
我的嗓子像是被堵住了,除了一直道謝,也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
掛電話之前,他又補了一句,語氣認真而鄭重:「張田田,你一定要考上大學,去大城市,這種鄉下,不要再回來了,真的。」
不知怎的,我突然就想起我求他借錢時的情景。
如果我考不上大學就嫁他當老婆。
他憨憨的面龐紅得像燈籠,笑著說了句好,遞過來一沓捋得整整齊齊的鈔票。
當時走投無路的我,是真的那麼想。
但張書佳不一樣,他是真的在不遺餘力地幫我,真心希望我能出人頭地。
這五百塊,不知他要攢上多久。
想著想著,我的眼圈紅了,鼻子也開始發酸。
我不能辜負這些人的期望,我一定要考上最好的大學。




